作者: 來源: 菏澤日報 發表時間: 2025-08-06 15:14
□ 周德富
獅城環城路邊半山腰上一幢歪斜廢棄的小板壁屋里。
“哎,芳芳……”她從臟腑中迸出一縷微弱而顫抖的聲音。十幾年來,這個矮小、消瘦、干巴的老嫗一直無償使用著這幢年久失修的小板壁屋。
“芳芳……芳……芳……”她竭盡全力,卻有氣無力。
“吱嘎——”門推開了,夕陽的余暉照射進屋里。一個身材矮小、容顏憔悴的姑娘手提一根扒拉垃圾的鐵棍,背著一簍垃圾堆里撿來的礦泉水瓶、易拉罐走了進來,立即奔到老嫗床前,單腿跪下,叫一聲“娘”,眼淚刷刷滾了下來。
“芳芳……你,你總算……總算回來了!”
“娘!”芳芳淚如雨下。
一條枯槁松弛的胳膊無力地從臟兮兮的棉被里伸出來,死死拽住蓋在胸前的被角。
“撕!撕!”老嫗像是懇求,又像是命令。
芳芳戰戰兢兢去撕那被角,但太結實了撕不動。老嫗喉嚨里夢魘般地嘟囔著:“23年前……我向鄭奇……借過7萬塊錢……至今沒……”油盡燈滅,老嫗走完了她的人生之路,可一雙翻著白眼仁的眼睛仍大大地睜著,青筋暴露的雙手依然死死摳住被角。
芳芳“哇”地號啕大哭起“干娘”來。十幾年前,老嫗把她撿了回來,二人相依為命。清冷煞白的月光從破窗戶照射進來,屋外的風也跟著嗚咽……
“也許只有找鄭奇爺爺能幫忙料理一下?!狈挤疾粮裳蹨I,喉嚨“咕嚕”了一聲,點燃半截蠟燭開始在身后的板壁上搜尋著。骯臟的板壁上用粉筆頭寫著一串串密密麻麻、東倒西歪的數字,她像大海撈針一樣從中找到了一個手機號碼。
芳芳像發現新大陸一樣高興:干娘的喪事有著落了!芳芳跑去電話亭打完電話,悻悻地回到死去的干娘身旁,心里七上八下地翻滾著一個又一個疑惑:鄭奇真的能來嗎?安葬干娘要用多少錢?殯儀館愿意火化一個身無分文的拾荒者嗎……夜漸深、漸靜了,芳芳在干娘腳邊點燃一對白蠟燭,幾張紙錢在干娘遺體旁燃燒著。
芳芳一只手吃力地扳干娘的手指,一只手使勁扯揉皺的被角:干娘那鐵耙似的10根指頭,紋絲不動。芳芳扯斷了被角上的棉線,扯開一道半尺長的裂縫。
芳芳目光落在裂縫上,黯然的眼睛頓時射出驚喜的亮光??p隙處露出一疊用塑料薄膜包裹的鈔票:盡是些5元一疊、10元一疊的“散碎銀子”。
晨曦從小窗口透了進來,照在死者臉上。那張蒼白枯槁的面孔,似乎把芳芳從夢幻中喚醒過來,又仿佛回到一個夢幻中去。“吱嘎——”門推開了,鄭奇帶著一高一矮兩個手拎著香蠟紙燭的小伙子走進來。鄭奇面對芳芳干娘的遺體,不斷搖頭、嘆息。一番唏噓之后,他拿出一些錢,吩咐高個子立即去聯系椅子山殯儀館處理火化事宜;又叫矮個子去向當地辦事處報告及購買喪事用品。
鄭奇跪下叩3個響頭,上3炷香,燒幾張紙錢,哆哆嗦嗦從懷里掏出一張借據,淚眼婆娑地念叨:“你男人臨走時托付我好生照顧你,我沒做到。也怨你脾氣太倔強,不愿受人恩惠,非得獨自跑城里受苦受難,還說非得要還我那7萬塊錢。你一個婦道人家,能不受凍挨餓就算萬事大吉了,哪還有錢來還我?現在你走了,人死賬清,你應該安安心心、無牽無掛才是。這是你執意要打給我的那張7萬塊錢的借據,今天當著你的面燒了,我們誰也不欠誰的。不!我欠你男人的債,永遠也還不清!你輕輕松松上路去極樂世界安享太平吧!”
鄭奇一面說一面點燃那張借據,飽經風霜的老臉熱淚縱橫……
干娘的喪事辦完,鄭奇帶著兩個小伙兒走了,只字不提喪葬費用之事,只是木訥地不斷重復念叨這句話:“是他男人把我從塌方煤窯里推出來的!是他男人把我從塌方煤窯里推出來的……”
頭七剛過,芳芳又給鄭奇打電話。她把干娘藏在被子里的鈔票全部取出,一疊一疊整整齊齊地碼好,總共六萬六千五百元,還差三千五百元才夠七萬元。芳芳把錢堆放在床上,用自己的小被子蓋著。這回,她拿定主意,不管鄭奇爺爺怎么謙讓,也一定要他把錢帶走……所欠三千五百元打欠條給他,保證到年關幫干娘一個子兒不差地把債還上……